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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贤与中国:回思历史

发布日期:2022-03-08 12:30   来源:未知   阅读:

  民族的先贤们为什么活得精彩?什么是人的深度生存?什么是人的多样化?什么是低沸点、足以持续万年的美好生活?著名作家刘小川创造性地使用史学、文学、现象学、人类学、心理学

  等手段,深入解读先贤故事,分类提炼先贤特质,用中国先贤的生命精华,引领读者运用先贤智慧辨认当下,充盈正气,走出精神性危机。

  刘小川,1960年生于四川省眉山县。供职于眉山市三苏文化研究院。主要作品:论著:《品中国文人》(四卷)《来到汉语中的德国大师》;长篇小说:《苏东坡》《李煜》《李清照》《王之道》《暧昧》《色醉》《老夫少妻》;传记:《苏曼殊》《汪精卫》;散文随笔:《眉山苏轼》《苏轼,叙述一种》。

  我很小的时候就对古代人物感兴趣,觉得他们太有趣了,个个面目生动,故事十分精彩。数十年来,我读了几百本写人物的书,脑子里装满了各类先贤的生存细节,从春秋战国到现当代,这些巨人仿佛活在我身上,年复一年亲近我,启迪我,指点我。我上街或是吃饭,他们也会突然闪现在我的思绪中:某个细节从历史的深处跳出来,情景历历在目。生存细节,是的,正是细节带出人物的整体形象与风范,带出中国历史的波澜壮阔。有些人物的生存细节甚至改变了历史的走向,影响了民族的兴衰。

  瞄准人物的细节,或曰抓住生命的片断,捕捉刹那间的生命电闪,逼近他们的喜怒哀乐,展示其不可复制的丰富性。我能做到吗?我能向司马迁的《史记》看齐,寥寥几笔就让人物活灵活现吗?试试看吧。本书以文化、政治和军事先贤为主,也会涉及科技、宗教、经济领域的佼佼者,以及民间隐而未彰的的英雄好汉。

  生命是要讲强度的,生存要讲密度。本书唯一的目标,是尽我之所能,调动历史学、现象学、人类学、心理学、文学等手段,提取历史长河中的庞然大物的生命精华。

  海德格尔环环相扣的生存论阐释,也许能让我进入人物的血液,切入历史的脉动。当年我在四卷本《品中国文人》的后记中写道:“不进入中国历代文人海洋般的生存实事,思之弹跳就缺了一大基点。我的弹跳散落在四十篇文字当中,也许不无思的气息吧。”眼下这个书写民族先贤的系列,以二十来个承载历史文化比较集中的汉字作基点,尽可能拢集人物的方方面面,使之血肉丰满,立体呈现。第一部写五十个人物,七十多篇文章,平均每篇约五千字。有些源头性的人物如孔子、庄子等,篇幅多一些。

  笔者多年来孜孜以求的,是纯正的汉语表达。牢记德国大师的叮嘱:“少一些哲学,多一些思想的细心;少一些文学,多一些文字的保养。”

  民族的先贤们为什么活得精彩?盖因他们的生存极饱满,生命中的每一秒钟都充盈着张力,就像大树的年轮,一圈圈长得坚硬如铁。农耕文明几千年,中国人的本土性生存,乃是道德、风俗、审美的三位一体。生活之意蕴层笼罩着城市与乡村。工业文明两三百年,伟大的创造力伴随着难以测量的破坏力。就个体而言,由于分工太细,个体的体量缩小,生活趋于模式化和碎片化,“单向度的人”(马尔库塞)可能会愈演愈烈。如果价值虚无化,如果无聊加刺激的生存模式蔓延开来,那么,生命的意义就只剩下长度了。

  而人与自然的关系日趋紧张,更令人担忧。危险在逼近,警钟已敲响。工业文明要懂得回望悠久的、质朴的、敬天畏地的农耕文明,否则,麻烦大了。

  庄子的洞见直指现代生活的稀缺智慧:“物物,而不物于物。”人要驾驭物质,而不是相反。兴奋度是衡量人类一切生存质量的首要指标,兴奋一辈子而少消耗,少伤物,其中有华夏民族之大智慧存焉。本书将对现代性展开剥茧抽丝的追问。

  我们回到常识吧,并且发问:什么是深度生存?什么是人的多样化?什么是低沸点的、足以持续一万年的美好生活?

  “咬定青山不放松任尔东西南北风。”中国历代大贤,几乎都是千锤百炼而成。“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饿其体肤”由于个体生命历程和历史境域的不同,各类人物的锤炼、修炼呈现明显的差异。

  大约公元前496年,五十五岁的孔夫子离开鲁国,周游列国十多年,从胡子花白游到须眉尽白,舟车劳顿几万里。他想寻找一个理想国,推行他梦寐以求的周礼,重建秩序,结束天下纷争,回归尧舜之道。大视野清晰,大方向明确,后人概而言之:至圣先师洞悉了分久必合的历史潮流。也许农耕文明与汉语文化有此强大的凝聚力。

  孔夫子率领一群各具本领的弟子,长途颠簸,从一个诸侯国到另一个诸侯国。有时吃得很好,有时饿得心慌。夫子块头大,又食不厌精,吃东西讲规矩,慢条斯理。颜回吃饭也慢,也许他的肠胃不大好。善于经商的子贡吃相优雅。膀大腰圆的子路一口半张饼,很快吃完了,溜到僻静处剔牙,模样惬意。《 礼记 》 有规定,不可当众剔牙。

  孔子先后在卫国待了三年多,卫灵公供他美宅美食美器,“俸米六石”,最终决定不再用他,用委婉的方式打发他。有一天,卫灵公盯着空中的大雁不吭声,孔子守在旁边说呀说呀,嘴唇翻累了,舌头麻木了,卫灵公仍在看大雁,鼻孔朝天,鼻息吹髯。于是,夫子知趣,次日卷铺盖,带了众弟子走人。

  一些弟子沮丧,有牢骚,而老师出帝丘 ( 今属河南 ) 的城门,只一声轻叹。孔夫子这几十年,经历了太多的坎坷与磨难。据说这位儒家圣人生下地来奇丑,父亲差点不要他,大妈二妈以及九个姐姐、一个残废哥哥,难见好脸色。小时候他怪可怜的,脏活累活啥都干,“多能鄙事”,伙伴们还欺负他。长大了,不讲道理的子路不止一次揍他

  传道的车驾摇摇晃晃朝着远方,“野旷天低树,江清月近人”。中原大地,荆楚大地,齐鲁大地,圣人的马车一天天旧了,咿咿呀呀,日行百十里,夜宿鸡毛小店。“鸡声茅店月,人迹板桥霜。”体弱的弟子骑瘦马,孔武有力者步行,一个个对未来抱着憧憬。

  一脸菜色的颜回体力跟不上,总是掉队,有一次他走丢了好几天,同学们急坏了,劳神费力把他从荒野中找回来。老师说:回啊,还以为你死了呢。

  宋国是孔子祖先的封地,孔子对宋国很有感情。可是他不远千里跑到宋国一看,傻眼了。民不聊生,贵族和官员十分嚣张,奢靡之风大盛,“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”,宋国的大夫司马桓魋给自己造巨型石头棺材,造了三年未完工,石匠死掉几个,采石工和搬运工死伤不计其数。孔圣人气得胡须乱飘,诅咒司马桓魋:这种人死了,还不如早点烂掉得好!

  下人颠颠地传消息,司马桓魋暴跳如雷。孔子在宋国都城的一棵大树下向弟子讲礼仪,桓魋怒气冲冲赶来,挥舞短柄利器砍断大树,想把孔子砸死。殊不知,年逾六旬的孔子高度敏捷,闪开了。早年他是御、射的高手,干劳力的粗活一点不含糊,可能还打过架。不过,今人拍武侠片成瘾,恨不得把孔子拍成驾快车、弯弓射大雕的武林宗师。

  孔子逃走了,一路上不疾不徐。桓魋带兵追杀,旷野尘土飞扬。弟子们非常焦急,催促老师:赶快逃吧,司马桓魋追上来可就没命啦。孔夫子捋须而笑,说:“天生德于予,桓魋其如予何?”老天爷赋予我品德,桓魋能把我孔丘怎么样呢?

  不久前他路过匡地,被匡人误认为是另一个长人阳虎,围困五天五夜,差点丢了性命。阳虎是鲁国首望之族季桓子的大管家,也是身长九尺,杀过不少匡人。孔子被匡人当作阳虎,弟子们莫名其妙地混战一场,坚守了五天,请人调解才得以脱身。

  孔子率领的这支传道队伍,摆脱了凶神恶煞的司马桓魋,且行且歌向郑国,对郑国又抱有信心。可是不知道什么原因,队伍走散了。孔门弟子尊敬老师,却也自由自在各行其是。也许师生走散发生过若干次,也许圣人自驾游,兴来狂奔一通,把自己给弄丢了。他站在郑国都城的东门外东张西望,原本长长的脖子伸得更长,宽大的额头直冒虚汗,平日里“申申如也,夭夭如也” ( 舒坦惬意貌 ) 的形象一扫光,失魂落魄,无精打采;又几个时辰不走开,仿佛立地要生根。巨腿长臂加上一颗硕大的脑袋,“立尽斜阳”。

  郑国的人纷纷赶来看稀奇,好事者把孔夫子上上下下端详了,点评说:这个大脑袋长人怪得很,恐怕有九尺高

  子贡在城里匆匆寻找老师,大街小巷都找遍了,躲进角落里喘口气,摆正了衣冠,擦掉满脸的冷汗,寻思沿街再去找。有书生模样的郑人告诉子贡:东门外城墙下立着一个长人,额头像尧,脖子像皋陶,腰部以下比大禹短了三寸,一副狼狈不堪的形状,活像一条丧家犬。

  子贡等不及听完,拔腿往东门跑。边跑边想:生得奇形怪状的长人,除了老师还有谁呀?老师咋又像一条丧家犬呢?难道九尺高的老师腿短吗?

  子贡在东门外找到老师,激动不已,扑上去呜咽,像孩子找到父亲;又支支吾吾讲了几句,孔子一听乐了,捋须笑道:郑国人说得对呀,我确实像一只丧家犬。

  老师形如丧家的大犬,弟子们则如同流浪的小犬,从鲁国出发,奔向卫国、宋国、郑国、陈国、齐国、赵国、楚国兜售仁义道德的学说,推广周礼三千,磨破嘴皮子,碰了无数的硬钉子软钉子。各诸侯国都忙于打仗或准备打仗,各利益集团忙着抱团或斗争,任凭孔子把遥远的尧舜和周公说到天上去,人家只关心眼皮子底下的实际问题。由此可见,现代糟糕的实用主义有它古代的源头。孔夫子咬定周公不放松,开端性地彰显了伟大的理想主义。百余年后的孟子豪迈宣称:“虽千万人吾往矣。”

  宋国的庄子、楚国的屈原也是理想主义的开端性人物。华夏几千年文明史,理想主义始终是一面大旗,实用主义的滥觞不足以长期占上风。

  孔圣人形如丧家犬东奔西走,居陈国三年,夙兴夜寐,要让陈国大治,树立起一个仁义王国的典范。然而江南的吴国忽然与陈国打起来了。夫子只好再次仓皇出逃,一路上悲叹理想破灭:吴国和陈国讲好了互不侵犯的,殊不知毁约的速度比签约快十倍,唉,春秋无义战啊,一切用刀枪讲道理。

  “真理在大炮的射程之内”,英国人用坚船利炮向清王朝“讲道理”。这几十年,美国人用航空母舰,用枯叶剂、贫铀弹、集束炸弹“讲道理”

  那春秋末年的孔夫子惊惶出陈国,松了一口气,依然向弟子们讲周礼。十余个弟子听讲,有两三个的精力不大集中了,宰我还打呵欠,掏鼻孔。子路叽叽咕咕,表情分明含了怒气。夫子佯装未见,继续宣扬了不起的尧舜之道。

  子贡瞧着老师凹顶的大脑袋,忍不住抿嘴一笑。颜回端坐,子夏子张倾听。樊须挠痒痒。后来苏东坡拿樊须开玩笑:“小人繁 ( 樊 ) 须也。”

  夫子路过蒲地 ( 河南长垣 ),遭不讲礼的蒲人扣留,粗绳子套牢了粗脖子,四肢捆得严实,那形状就不只是丧家犬了,比落水狗还惨。子路骁勇,却不敌蜂拥而来的蒲人,子贡和颜回不会打架。宰我逃之夭夭。幸好公良孺率领几十个勇卒赶来,与蒲人大战,蒲人怯阵而走,公良孺才给可怜的老师松了绑。逃跑的宰我又溜回来,惴惴不安归队。

  老师摸着勒疼的长胳膊,啥也不说。颜回开了口:“子曰:仁者不忧,勇者不惧。”

  子贡补充:“求仁而得仁。”子路闷声闷气。子路不惧打架,只怕跟错了老师

  孔子怀揣治国平天下的宏伟蓝图,走呀走呀,豪车变成破车,肥马骑成瘦马,浩荡的东风刮成萧瑟西风,“破帽遮颜过闹市,漏船载酒泛中流” ( 鲁迅 )。

  暮年的大贤依然锤炼着,大贤又去锤炼小贤意志坚定:宁为丧家犬,不做豢养狗!

  孔夫子奔七十岁的人了,想落叶归根,返回久违的鲁国。他从楚国前往蔡国,途中受到隐士长沮、桀溺的嘲笑。楚人唱凤歌讥讽他。又有扛锄头躬耕的老农,批评他的弟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。夫子站在田边默思良久,认为老农也是值得尊敬的隐士。

  然而圣人照样我行我素,瞄准形而上、形而中,拒绝了大多数形而下,远离早年熟悉的种种鄙事。君子一往无前,一条大道走到黑,充满了道路自信。

  有一次,在陈、蔡两国的交界处,孔子被围困起来了。原来楚国的使臣要聘请孔子,陈国和蔡国不希望孔子辅佐楚君,于是合伙劫人质。而孔子在蔡国待了三年,不舍昼夜替蔡国谋划为了国家利益,诸侯国抢人才不择手段,抢不了人才就困死人才。

  孔夫子困于陈蔡,陈米糙米没得吃,菜也无盐也无,据说九天吃了三顿饭,人瘦了一大圈,形销骨立,大脑袋越发显得大而沉重,仿佛脖子撑不起。弟子们饿得东歪西倒,树皮草根扒光了,虫子鸟儿逃走了,半夜里无数的星星鬼眨眼。早晨,忽然来了一阵瓢泼大雨,露宿荒野的弟子们浑身湿透,狼狈惨了,一个个病倒呻吟。体弱的颜回连日感冒发烧,向来不愁美食的子贡吃草拉肚子,勇猛而憨直的子路啧有烦言,准备半夜敲门质问老师。“朽木不可雕也”的宰我索性装病,趁机闷头睡大觉。体能甚好的公良孺负责扒树皮,野地里冲进一头冲出一头

  《 论语 》:“( 孔子 ) 在陈绝粮,从者病,莫能兴。子路愠见,曰:君子亦有穷乎?子曰:君子固穷,小人穷,斯滥矣。”穷:没办法。

  饥肠辘辘诗书在,菜色不废精气神。孔子先生一如既往地盘腿坐地讲周礼,讲尧舜,讲 《 易 》 《 传 》 和 《 诗经 》,仿佛待在故乡曲阜的杏树下讲学。“南山何其悲,鬼雨洒空草”,那些远远近近的坟茔呀,老树新树秋瑟瑟,枯枝败叶乱飞,黑云沉沉压千里。

  孔子沐浴更衣,焚香弹古琴,琴声丝毫不乱。颜回、子贡、子夏、子张等人,从琴声中听到了老师内心深处的安详,不禁相视一笑。

  长人孔丘闲步登小丘,引颈唱歌,歌声悠扬婉转,四面八方的鸟儿都飞来听这画面是如此经典,后来逆境中的仰望者绵绵无尽:

  司马迁受了“去势” ( 势: 睾丸 ) 的奇耻大辱,照样奋笔作 《 史记 》;

  范仲淹针对官僚集团的腐朽堕落,发出呐喊:“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!”

  苏东坡跃入生存的万顷波涛,亦呛水,亦悲号,伟岸的身躯坚如磐石,“心似已灰之木,身如不系之舟。问汝平生功业,黄州惠州儋州”。苏东坡命运的最低谷,反指艺术之高峰、生存之旷达、生命之欣欣然,足以垂范中国千万年也。

  “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,饿其体肤”孔子庄子孟子开了这个头,千锤百炼而为中国之大贤,后继者排起了很长的队伍。“屈平词赋悬日月,楚王台榭空山丘。”中国的历史脉络、精神坐标、文化谱系是这样,决不以赤裸裸的欲望引领民族。法国有先贤祠,安葬法兰西民族的各类先贤,文化先贤们赫然居首。

  孟子:“上下交征 ( 争 ) 利,而国危矣。”民间有句老话:富不过三代。

  “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”,生存不避艰辛而诗意栖居,乃是华夏族悠久的传统。道德、风俗与审美的三位一体,维系着中国人几千年的生活世界。这个传统丢不得。

  孔夫子一大把年纪周游列国,雄心壮志如少年,外形一似丧家犬。饿得吃树皮,灌清水,幻想故乡曲阜蒸小猪的美味。一面饿着,一面弹琴,讲学,说故事。夫子几十年来忧着周天下,吃糠咽草算啥呢?仓皇奔逃算啥呢?

  夫子年近七旬归故里,删 《 诗 》,学 《 易 》,定 《 春秋 》,杏坛讲学,“有教无类”,“诲人不倦”,仍然要收学生送来的干肉和大雁。夫子首重仁义,并不轻视金钱,日常生活颇讲究。圣人的风度真是很令人向往啊。

  孔圣人七十岁了,情与貌,越活越舒展,“子燕居,申申如也”。燕居:闲居。伟人的闲暇时光乃是能量之聚积,是蓬勃向上的生命的暂得休憩。手头的事情要赶紧做,要充分发挥词语的功能:语言的抽象规定着一切具象,语言蕴含了人类文明的全部密码。

  圣人述而不作,弟子们忙着做笔记,日后整理为五万余字的 《 论语 》。孔子不能应对春秋末年“礼崩乐坏”的局面,那就做后世的帝王师吧。

  曲阜师生们的教学相长之余,享受着美食、美器、美服,倾听旷野天籁和丝竹音章。哦,那些年东跑西颠跟丧家犬似的,老师如同大犬,率领一群勇敢的小犬。断粮,生病,打架,逃跑,讲学,释疑,弹琴,忽遭围困,粗绳子勒进皮肉五花大绑须眉尽白的老师闲话往事,杏坛上捋须自乐,弟子们大笑。

  庄子大约生于公元前369年,活了八十四岁,白发苍颜归于尘土。孔子晚年操劳,享年七十三岁。也许老子活得更长久,暮年骑牛出函谷关,留下五千字的 《 道德经 》,然后飘飘然不知所终。传说老子活了一百岁。在庄子的视野中,老子是比孔子更博学、更智慧的一个人物。这三个人大大影响了中华民族,也都长寿。

  庄周早年做宋国蒙地 ( 河南商丘 ) 的漆园小吏,当时漆器流行,漆树是摇钱树,漆园由官方派员管理。漆园吏这样的肥缺,怎么会落到庄周的头上呢?我猜想是因为他读书多又能说会道。“劳心者治人,劳力者治于人。”

  上级认为庄周是个管理人才,管理就要讲纪律,而庄周不喜欢讲纪律。割漆的工人消极怠工他也懒得去管,只躺在吊床上晒太阳,伸脚丫,挠头皮。上级来检查工作,他虚与委蛇,编故事搪塞领导。城里的体面人他一概不深交,说是君子之交淡如水。换言之,漆园不是他的交际平台,不构成利益链条,他不把别人,更不把自己处理成“人脉资源”。蒙城的官吏们一致认为:庄周是个怪物。这个怪物最大的特征,是“不”多而“要”少。举例来说,漆器和玉器铜器是可以交换的,打通几个渠道,层层巴结领导,可是怪物庄周对这些摆在明处的好事置若罔闻,视而不见。

  庄周的辩友惠施常到漆园来,找他辩论各种各样的抽象问题。官吏偷听,奈何听不懂。太阳下山了,工人下班了,庄子与惠施还在激辩,点燃公家的蜡烛夜辩。

  有一次,这位漆园吏想出了新问题,一拍脑门子,“载欣载奔”,直奔十里外的惠施家,把本职工作忘到爪哇国去。上级忍无可忍了,现场开会,宣布庄周是个傲吏,立即把他开除。漆园吏的肥缺,当天给了能讲纪律又善于巴结的“吮痈舐痔者”。

  庄周的脑子有点炸了。那些风中的漆树,头一回像摇钱树

  被开除的那一天正值春暖花开,哲学家心里郁闷,盯一只轻盈的蝴蝶盯半天,发现了自己的肉身沉重:说话的嘴巴原来要吃饭。失业了咋吃饭?全家人如何填饱肚子?

  嗬,这是咋回事儿?“我”与“物”能互相转换么?心境能改变处境么?问题忽然来得比较多,何以如此?庄周做不成晒太阳拿俸禄的漆园吏了,失业丢饭碗,受刺激,脑子自然比平时转得更快。古代的大贤是不是都这样?逆境中方能修炼真身?舜帝爷爷年少时,他的父亲、弟弟、后妈,联合起来要谋杀他。孔夫子临盆奇丑,差点被老父叔梁纥扔进粪坑,几岁就做了放牛娃,小小年纪咬牙发奋

  差不多同一时期,古希腊的苏格拉底一天到晚地想,哪怕走路掉到井里去了,他还在想。

  思想家回家了,耷拉着脑袋瓜。妻子田氏柳眉倒竖,宣称要绝食,儿女们不知所措。左邻右舍奔走相告传新闻为了维持家里的生计,思想家学编草鞋,大半天练就编草鞋的技术,三天不眠,精于此道,能用谷草麦草野草编很多东西,包括草美人、草仲虺、草虫子、草戒指、草玩具。漆园的肥差丢掉了,庄周先生摇身一变成了编鞋匠,妻子先是埋怨他,继而躲在门后观察他,慢慢地笑脸表扬他,夸他熬夜干活,夸他双手双脚够灵巧,夸他终于懂得了生活,从此务实不务虚。

  家里清静了,柴门后监工的那双眼睛不见了,庄子继续想那些抽象的问题,手上的活儿慢了下来。然而田氏大老远地跳将过来,数落他,他便加紧干活。夫妻以这种民间常见的方式配合默契。庄子善于雄辩,但从来不跟妻子吵架。

  想问题,清静是必要的。青年偏去闹市看深奥的书,中年萨特在巴黎的街头咖啡馆写七百页的 《 存在与虚无 》,是锻炼闹中求静的功夫。

  古往今来,那些不知静为何物的盲动者,哪里懂得何谓盲动

  庄子家住穷人扎堆的蒙城陋巷,穿草鞋的人多,穿布鞋的人少。以庄子的编织技术,草鞋应当供不应求。可是随着他脑子里的抽象物越来越多,产品的数量就下降,米缸子空了他才加班加点。逢了连日阴雨,穷人们惜鞋打赤脚,草鞋不好卖,庄子家里就断顿了。断顿也有办法,庄子打鸟钓鱼的本领不一般,他的桑木弹弓浸过三次桐油,光滑而漂亮。他在五十步之外穿叶射鸟,乡里小儿呼为神射,摸一摸他的神弓便惬意良久。

  顺便提一句,小时候我的桑木弹弓也浸过两次桐油,光滑、轻便、顺手,隔三十步穿叶射鸟,十打九中。看来此风在民间,一刮数千年。孔子讲六艺,包括玩弹弓。

  草鞋积压在草房,妻子挨家挨户去推销。庄子脚底抹油溜进山去,十天半月不回家,弹弓打来的肥鸟烤了自吃,夜里住山洞,睡树洞,盯着浩瀚的星空想老子,批孔子,想出了某些结果仰天长啸。后来,汉晋唐的隐士们纷纷以他为榜样,比如李白隐于长安的终南山,最爱居树洞。王羲之爬江西的三清山,号曰升山

  庄子临河垂钓,“斜风细雨不须归”。他善于独钓寒江雪,自编的斗笠蓑衣裹成了一个雪男人,白茫茫,思邈邈,情悄悄。海德格尔尝言:“一切思考都会伴随着情绪。”

  没办法,饿就饿吧。听老婆的数落吧。庄子练就了一种功夫:不想听的话他就听不见。陋巷的日子歪歪扭扭、吵吵嚷嚷地过着,庄子的思索持续上升,渐入佳境。编草鞋至少三十年,时有停顿,但从未中断,表明庄子看得见妻子脸上的菜色。

  有一天,庄子家的土墙缺口闪过一匹白马,于是他想到时间的流逝,百年只在须臾间,犹如白驹过隙。又一天,庄子喝得半醉,靠着油漆斑驳的庭柱打盹儿,醉眼蒙眬,再次细看蝴蝶翩飞,看得自身无限轻盈,恍兮惚兮。他灵魂出窍,宛如一缕青烟,追蝴蝶去了。青烟与蝴蝶在三月的艳阳下互相缭绕,于是,一个崭新的念头仿佛凌空掷下,比柴米油盐更要紧:是庄生梦蝶还是蝶梦庄生呢?

  庄子为这个奇妙的发现兴奋得手舞足蹈,破院子飞来了大群蝴蝶,碰他逗他惹他,飞入他浓密的黑发,祝贺他的灵光闪现。

  人活着,总会伴随着某种哲思。以西方哲学的标准来衡量,中国历史上并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哲学,当年法国哲学家德里达来中国讲过这类话, 《 存在与时间 》 的译者陈嘉映教授加以推广。这个话题大,后面有机会再详谈。2004年德里达去世,法国总统赞美这位哲学巨人:“不断地置疑人类文明的进程。”

  庄子编草鞋想问题,无中生有,以虚无统摄实有,在“不”的领域纵横驰骋,奇思妙想迭出,凝固在至今常用的一系列语词中,超过了孔子孟子,笼罩着中国人的日常生活。中国人两千多年来简洁的自然观、生命观,庞大的审美体系,更多受惠于庄子而不是孔子。老子云:道法自然;天人合一。

  庄子说:“物物,而不物于物。”此言深得老子思想的精髓,直指现代生活无处不在的异化。人要驾驭物质,而不是相反,被人造物掌控、摆布。我们这个千疮百孔的星球,这是最高意义上的普世价值。如果与之背道而驰,欺天攻地成常态,搞奢侈,破环境,毁生态,人类文明断断难以为继,像轮椅上的霍金先生所言,很可能持续不了两百年。

  我个人从未直接读庄子。四十年来我断断续续间接读他,悟他,一似他的断想,楔子般打入事物,使物疏松。思想的核心要素乃是生发思想。

  不要得鱼忘筌,不要急功近利,不要因小失大,不要画地为牢,不要作茧自缚,不要邯郸学步,不要做坎井之蛙,不要穷奢极欲,不要“吮痈舐痔”得豪车,不要“一微尘里斗精神”概言之:不要物于物,不要伤害自然,不要异化太甚。要学庖丁解牛,同时把握事物的局部和整体,游刃有余。为政者要懂一点无用之用,无为而为。要做那只享受轻盈的、充满可能性的蝴蝶,从美丽中来,到美丽中去。以审美意象观照生活,创造生活,最大限度减少生存的板结与固化,解构李泽厚先生奉为圭臬的所谓实用理性。

  庄子是孔子的对立面,也许类似反物质与物质。运动本身会构成它的反运动,二者的能量都是难以测量。世界各地的孔子学院当考虑这一辩证关系,不能让孔子独大。

  请看的神来之笔:“鲲鹏展翅九万里,翻动扶摇羊角。背负青天朝下看,都是人间城郭”庄子飞得再高也是面朝人间的,逍遥,乃是人间城郭之上的逍遥。

  庄子盘腿坐地搓绳子,双腿夹绳子,闭眼不差分毫,睁眼却观书,目光如电,“所学无所不窥” ( 司马迁 )。编草鞋织草帽熟能生巧,麦草谷草变化无穷,犹如语言的镶合,犹如阴阳之互生,犹如元气的聚散。草鞋匠兼思想家看见了有形之物,更洞察了无形之气。他随口讲一句“至小无内”,就给现代物理学出了一道大难题。

  “玄之又玄,众妙之门。”庄子和老子一样不能被穷尽。一种永在当下的思想会是什么样的思想呢?八年前我写下这个句子,献给马丁海德格尔的三十周年祭。海氏的父亲是木匠,他自己也善于摆弄钉锤锯子,著名的托特瑙山上的小木屋,是大师亲手建造,那是一块冲向全世界的思想高地,早已进入人类文明的传承。

  海氏洞察事物之幽微的“在手性”、“上手性”概念,就是在钉锤的起落间悟出的。

  嵇康打铁,为何二十年打不够呢?诸葛亮为何躬耕南阳而抱膝长吟?苏东坡为何植树、酿酒、种药材、造房子、修水利一生不倦?维特根斯坦为什么要一夜间送掉天文数字般的遗产,甘愿做一名学校的穷园丁呢? 《 南华经 》 中,有触类旁通之答案。

  陶渊明是晋初大将军陶侃的重孙,其父陶逸做过太守。乱世家道中落,他一生四次求官,“畴昔苦长饥,投耒去学仕”,最后一次做了八十多天的彭泽 ( 今属江西 )县令。他是庄子般逍遥的人,“性嗜酒,家贫不能常得。宅边有五柳树,因以为号焉”。

  逍遥归逍遥,却要养家糊口。陶潜的妻子翟氏生了四个儿子,加上前妻生的长子陶俨。五个吃长饭的,刚吃过饭又想吃,总是嚷嚷肚子饿,半夜饥叫。幼子还在地上爬,嗷嗷待哺,长子、次子挑水劈柴煮饭,“穷人的孩子早当家”。老三不念书,大白天歪靠土墙睡觉,“宰予昼寝,朽木不可雕也”( 《 论语 》 )。 这个老三,醒来就要吃梨吞枣

  五柳先生当县令,把官帽挂在官厅的青砖墙上,裹一个滤酒的葛布头巾,赤脚走田埂,格外关心农事,与臭汗淋漓的劳动者打成一片,像笔者熟悉的1970年代的干部们。

  “平畴交远风,良苗亦怀新。”苏东坡对此二句崇拜得五体投地:“吾于诗人无所甚好,独好渊明之诗。”陶诗一百零九首,苏轼篇篇唱和

  五月里麦田刮着风,陶渊明的大脚板丈量着大大小小的村落,访贫问苦,吃糙米饭狼吞虎咽,喝农家的浊酒脸蛋儿通红。州官来找他,常苦于费周折,找到他又担心他身上的虱子跳过来。上级想吃下级的酒肉饭,听下级的奉承话,别处行,彭泽县可行不通。大官和小官议论陶渊明,没几句好话。

  东晋百余年,官场风气大坏,老爷派头的官和孙子模样的官十有八九,陶渊明叹曰:“真风告逝,大伪斯兴。”

  有一天,州刺史派来了一个邮督,专门督察陶县令,架子扯得大。人未到命令先至:陶渊明必须官衣官帽穿戴整齐,必须迎接到遥远的官道口,必须躬身引路,亦步亦趋 ( 周礼之万一 ) 碎步小跑,必须早陪午陪晚陪,必须说一箩筐的废话假话肉麻话总之,“必须”就像一条拴狗的绳子抛过来,直把九江的七尺男儿捆绑起来,动弹不得。

  陶渊明站在县衙外发了一会儿呆。县令的官帽来之不易啊。公田酿酒的粳稻眼看要成熟了。家里的五个儿子巴望父亲带回好吃的东西。

  陶渊明有“金刚怒目” ( 鲁迅 ) 的一面,当了八十多天的县官,估计他已经“忍得水滴” ( 眉山俗语 ) 了,形形色色的上级脸太难看,太难看,于是,他扔了官帽回家。个性本如此,没办法。毫无办法。扔就扔吧。

  《 归去来辞 》:“归去来兮,田园将芜胡不归?既自心为形役,奚惆怅而独悲?悟已往之不谏,知来者之可追。实迷途其未远,觉今是而昨非。舟摇摇以轻飏,风飘飘而吹衣。问征夫以前路,恨晨光之熹微”

  一路上“载欣载奔”。此间的陶渊明四十出头,奔官场已经奔了四次,一而再、再而三地发现自己禀性难移。中年他家境尚好,“僮仆欢迎,稚子候门携幼入室,有酒盈樽园日涉以成趣,门虽设而常关悦亲戚之情话,乐琴书以消忧。农人告予以春及,将有事于西畴。或命巾车,或棹孤舟,既窈窕以寻壑,亦崎岖而经丘。木欣欣以向荣,泉涓涓而始流”巾车:有帘子的轻便马车。

  我是一直觉得陶渊明很有几分摩登相,“既窈窕以寻壑”这句子,王维李白写不出来。“登高赋新诗有酒斟酌之。”诗人为什么如此兴奋?因为他找到了自由。自由与自然息息相通。自然:是她本来所是的那个样子。是河流的天然弯曲使河流成为河流,而不是一门心思把河流拉直,把水流变成数据处理的对象。

  “少无适俗韵,性本爱丘山。误落尘网中,一去三十年。羁鸟恋旧林,池鱼思故渊。”

  庄子巴望化为蝴蝶,陶潜羡慕欣欣向荣之木、涓涓流淌之泉、挣脱尘网之鸟、回游故渊之鱼。中国古代大贤,深深懂得植物“朦胧的欣悦” ( 海氏 ),绝不会轻易以技术手段去算计她,催逼她,贪婪索取她,因为“技术本身朝着更高的技术” ( 海氏 ),极易受贪欲之助推,落入恶性循环。尊崇自然,符合天道。

  受制于西方资本-技术逻辑的人,命中注定不自由。 ( 参见美国哲学家弗洛姆 《 逃避自由 》 《 占有还是生存 》, 德国哲学家斯宾格勒 《 西方的没落 》, 德国法兰克福学派的诸多著述,以及莎士比亚描写犹太商人的剧作。 )

  “学而优则仕。”中国的文化先贤都要奔官场,外星人般的老子也不例外,做了国家图书馆的管理员。走向官场又背向官场,几乎是所有文化先贤的宿命。其间生风生雨生雷电,强对流催生强悍的生命个体,化入语言、音乐、书画、建筑、衣饰、美器几千年笼罩数百亿人的生活方式。

  陶渊明扔官帽的符号化动作,后世仰望了一千六百多年。这是利益趋奔与个性自由永不停息的拉锯战。名缰利锁,退一步海阔天空。对中国的文化先贤而言,这叫以退为进,进入自然与审美。幅员辽阔的中华大地,陶渊明的辐射力怎么形容都不为过。房前屋后皆风景,一草一木亦关情。道德醇,风俗厚,人情暖,维系着短暂者 ( 人 ) 的生存,流连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,一杯酒一支歌一首诗,或是两三句亲朋问候,人就乐起来了,这样的人,何往而不乐?

  中国的民间有一种“生活信仰”,绝不亚于这个星球上的任何宗教信仰。农耕文明七八千年,这种生活信仰贯穿了始终,温柔覆盖了南北城乡。林语堂《 吾国吾民 》 一书,列举中国民间近乎无限的戏耍、节庆、风俗。

  “野外罕人事,穷巷寡轮鞅。白日掩荆扉,虚室绝尘想。时复墟曲中,披草共来往。相见无杂言,但道桑麻长。”庄周陶潜居穷巷,一个编织草鞋,一个扛起锄头,哲思与佳作犹如喷泉,富可敌国也。身在万物之间,在操心操劳的过程中细腻感受万物的涌来,享受持久的微醺、沉醉、颠狂,永远感激造物主的赐予。

  陶渊明居住的柴桑县 ( 江西九江 ) 上京里,山环水抱,民风朴拙。远眺庐山的香庐峰,夜观星星大如斗,钓鱼弹鸟捉泥鳅,走乡串户话桑麻中年晚年的陶潜乐得像个孩子,始终保持孩子般的生命新鲜感。至朴者,树立了千百年的好榜样。

  缺了陶渊明,中国乡野田园的美感会大打折扣。诗人提纯了普通人的感受,丘山与村落符号化了。陶渊明是中国低碳生活的老祖宗。

  “邻曲时时来,抗言谈在昔。奇文共欣赏,疑义相与析。”邻曲:乡邻的房子弯弯曲曲随意布局。也许是渊明造的美词。抗言:直言。上京里的老儒生,老军人,曾经混迹于官府的戴主簿、庞参军、刘遗民、丁柴桑这些素心人常与陶渊明讨论诗歌艺术,争得耳红脖子粗,摔酒碗砸酒坛也不伤和气。

  “漉我新熟酒,只鸡招近局。”近局:乡邻应声而来享受的饭局,不必为了一顿饭赴“远局”,尽管素心人赴远局也欣然。或许又是渊明的生造词。生活的意蕴是需要不断创造的,陶渊明是农耕文明的生活大师。他的身后排着长长的队伍

  感觉的丰富性严格对应自然与人事的丰富性。比如我们这代人的小时候,天上都是脚板印,天天玩到黑摸门,屈指十余年,每一秒钟都晶莹剔透,就像早晨闪闪发光的露珠。何以如此?生活的燃点低,连一棵草都玩得起劲。成群结队的小孩儿小狗般活蹦乱跳。吃穿简单,居住温馨,一个家随意通向几十个家。浑身上下的体细胞和草木鱼虫裹成团,人与人、人与自然的深度交流,亲切相处,却有可能变成今日之天方夜谭。

  陶渊明的 《 归园田居 》 五首, 《 移居 》 二首,字字珠玑,古代读书人视同圣经,万两黄金买不来。李白杜甫苏东坡可以买来吗?莎士比亚荷尔德林可以买来吗?“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”,人类的顶级艺术,乃是巨大的生命冲动之产物,生命冲动咋买?“艺术是苦闷的象征”,苦闷咋买?

  这若干年来的文化产业化,过度追求利润,催生无数的市场奴隶,歌坛、影视界、美术界均是重灾区,一拨又一拨的速成品消耗着民族的精气神。

  而今之麻烦在于,勤勤恳恳的劳动者常常面临“草盛豆苗稀”,那些个形形色色的投机者倒是赚得盆满钵满。且不谈花样百端的坑蒙拐骗。

  “方宅十余亩,草屋八九间。暧暧远人村,依依墟里烟。狗吠深巷中,鸡鸣桑树颠。久在樊笼里,复得返自然。”古人以此作画图无数。

  陶渊明大约四十五岁,上京里的园田居失火,八九间草屋化为灰烬,诗人移居南村。 《 移居 》 之一:“昔欲居南村,非为卜其宅。闻多素心人,乐与数晨夕。怀此颇有年,今日从兹役。弊庐何必广,取足蔽床席。”

  素心人反衬杂心人贪官奸商,类似流氓泼皮瘪三。素心人要住到一起,生活才有滋有味,学与问才相得益彰。钱锺书云:“大抵学问是在荒江野屋中,二三素心人商量培养之事,朝市之显学,必成俗学。”

  南村的邻居也有杂心人,素心人绕道避开他,躲不开就点头过。素心人一词,应该是陶潜首创。弊庐何必广,精神的强大者住小房子欣欣然,精神的弱小者居豪宅戚戚然,古今例子太多。为何戚戚然?花花肠子算计太甚。

  《 移居 》 之二:“春秋多佳日,登高赋新诗。过门更相呼,有酒斟酌之。农务各自归,闲暇辄相思。相思则披衣,言笑无厌时。”

  生活的景象一派祥和。人人举止朴拙,目光清澈,令人联想法国画家高更画的塔西提岛上的男女土著,只少了宗教神秘。陶诗如同田家语,明明白白而韵味悠长。当时有批评家指责他用“田家语”写诗,不够华丽,不见追随汉赋的语言之排场。而在唐宋文化大师们的虔诚眺望中,陶渊明成为陶渊明。

  五柳先生醇酒般的寻常日子,能否持久?晋末军阀混战,百姓赋税极高,单靠种田难以养活一家人。渊明弃官后一度乞讨,“饥来驱我去,不知竟何之。行行至斯里,叩门拙言词”。何之:到哪里去。行行:走了又走。早年他有过乞讨的经历,心里百味杂陈。五十岁的金刚硬汉,那乞讨的手如何伸得出去?扔官帽的手转为躬耕手,再转乞讨的手,其间的酸楚可想而知。他走了又走,到陌生的村落去乞食,远离家人和南村的乡邻。这类事,男人通常是不会讲的,羞于启齿。做过县令的陶渊明把乞讨事写进了诗篇,一句“叩门拙言词”,大丈夫为五斗米折腰的情与貌,如在目前。

  笔者再三逼近他的生存细节,欣悦与悲哀俱收。乞食的画面不请自来:大师敲开了陌生人家的门,吞吞吐吐说明来意,结结巴巴提及家里的窘困。讨来的食物他舍不得吃,回家分给几双小手。老大陶俨又把食物悄悄递给小弟陶佟,翟氏背过脸去抹泪

  陶渊明宁愿辗转乞讨,也不去找那些人五人六的官员。他在写给儿子们的信中说:“每以家弊,东西游走。”八个字,透露多少隐忍的辛酸。“性刚才拙,与物多忤。”

  信中又云:“汝辈稚小家贫,每役柴水之劳,何时可免?念之在心,若何可言!然汝等虽不同生,当思四海皆兄弟之义。”渊明的五个儿子在乱世存活下来,妻子翟氏得享天年,萧统夸她:“能安勤苦,与其同志。”

  陶渊明五十八岁作 《 桃花源记 》,这是中国人千百年不变的精神家园。他的精神伟力牢牢扎根于日常生活,举止天真,和蔼可亲,就像我们的亲人。他说:“落地为兄弟,何必骨肉亲!”

  生活之信仰,陶渊明承先启后。上京里和南村,先生有酒盈樽的日子居多,美感横呈,俯拾皆是。辗转乞讨的那双颤抖的手,破天荒写进传世诗篇。

  “长吟掩柴门,聊为陇亩民。”古代最黑暗的时期,仍然有一些人过得赏心悦目。其中的佼佼者,就是江西九江的五柳先生。

  当代德国的大学生中学生普遍熟悉荷尔德林,追慕那位“诗人中的诗人”。中国的学子如何呢?伟大的陶渊明,是否寂寞少知音?

  公元725年,二十四岁的李太白“仗剑出蜀,辞家远游”,雄赳赳气昂昂,跋山涉水向荆楚,思奔大长安。他的老家是绵州的青莲乡,离眉山不太远,今之高速火车个把钟头的路程。李白的父亲李客,从中亚碎叶 ( 今吉尔吉斯斯坦, 当时在中国境内 ) 迁家到西蜀。家族富有。郭沫若先生认为李客是个富商。

  李白出蜀前读书于匡山,游成都的青城道山,游峨眉仙山,游眉山的象耳山,留下“铁杵磨成绣花针”的故事。古木森森的象耳山高不足百尺,是眉山城的近郊。李白多半进过汉代已设了州治的眉山古城。

  李白在一封求官信中自称:“身不满七尺,而心雄万夫。”从他一贯自吹的性格推测,他的个头不会超过六尺半,与他所崇拜的、身高八尺的诸葛亮相比矮了不少。他昂首挺胸,有时忍不住要踮脚走路,像拿破仑或年轻的毕加索,像普京总统;李白佩龙泉剑,携孔子琴,头戴烟囱般的高帽,“何王公大臣之门,不可以弹长剑乎”?他十五岁学剑术,四十岁跑到山东的任城去,拜天下第一剑客裴旻将军为师。“托身白刃里,杀人红尘中。”又自夸十岁读先秦的诸子百家,不啻神童中的神童。

  有正气垫底,李白的龙泉剑应该是专杀坏人。而古琴取名孔子琴,可见其近乎狂妄。

  高兴的日子他自比孔夫子:“君看我才能,何似鲁仲尼?”愤怒的时候他来个通不认:“我本楚狂人,凤歌笑孔丘!”

  李白不缺钱,缺一顶像样的官帽。富商向官府靠拢,是秦汉以降绵延两千年的传统,庶几近于全民族的集体潜意识。官比钱大,避免了金钱的单纯发力,遏制了自私与贪婪的疯长,维系了百代大局 士农工商的价值排序。

  李太白非常想做官,但不能从基层做起,像孔明那样一步登天又很困难。腰缠万贯的李太白为什么老想走仕途呢?看来那个集体潜意识作用于李客,李客传于李白。

  那么多的钱,待在天府之国不是很惬意么?妻妾成群,儿女绕膝可是李白练就了一身本事要干大事,“大济苍生”,“游说万乘”,他相信自己有皇家的血统,像杜甫和李贺。杜甫的母族与李姓王室或有瓜葛。

  李白的第一桩婚姻不乏政治动机,娶已故丞相许圉师的孙女为妻,定居湖北的安陆,生下一个儿子就跑掉了。儿子取名伯禽,与周公姬旦的儿子同名。女儿叫平阳,也许他会联想汉唐的两位平阳公主。书童曰丹砂总之,李白尽量让自己身边的人与物不同凡响。他在安陆一带先后待了十年,称:“酒隐安陆,蹉跎十年。”一封接一封的求职信写给裴长史、厉长史、韩荆州,诗云:“生不用封万户侯,但愿一识韩荆州。”荆州的官场传为笑谈。他在大街上拦厉长史 ( 副州官 ) 的车驾,差点挨鞭子,幸好他身手敏捷闪开了。年谱中没有拳打官员或剑指衙役的记载。

  “朝叩富儿门,暮随肥马尘。”杜甫求官的辛酸经历,以另一种心态在李白的生活中反复上演。李白是天天碰钉子也要神气活现的,郁闷短暂,几乎瞬间反弹。这倒不是因为他脸皮厚,他是真郁闷,“举杯消愁愁更愁”,喷发而为一系列杰出的诗篇。李白式的短暂郁闷是个谜,相同的傻事他会干上十几遍,相似的大话恐怕要重复百遍。复杂的官场谁理他呢?没人理他。他的求职信被众多官僚扔进垃圾桶,可惜了一手狂草书法。

  “世人见我恒殊调,闻余大言皆冷笑。”李白说大话的样子想必很有趣。有一些场合,人们会认为他是个有学问的江湖骗子。

  酒隐安陆,隐不出个名堂来,于是李白奔向长安,隐入了终南山,那儿离皇帝近,王公大臣的离宫别馆连成片。此间他三十来岁,已经有了某些名气,结识了若干高官。也许老丈人帮他搭建过交往平台。唐朝兴这个,处士须干谒。老丞相张说的儿子、驸马都尉张垍,让他去玉真公主的别馆晋见公主。张垍说,皇帝 ( 玄宗 ) 的妹妹玉真公主痴迷李白的诗作。李白一听脑子炸了,那可是金枝玉叶、修道多年的玉真公主啊。

  烟雨茫茫终南山,李白狂奔西南麓,一口气奔出二十多里,山道泥泞湿滑,他跌个嘴啃泥,爬起来又奔。体能超级好,抓住悬崖峭壁的藤蔓,如同荡秋千。一路上念头追念头,快如闪电:公主喜欢我哪一首诗呢?她崇尚老子的《 道德经 》 还是庄子的 《 南华经 》?抑或她偏爱西汉淮南王的 《 淮南子 》

  李太白疾如秋风,冲到别馆一看,傻了,别说玉真公主的丽影,连个鬼影都没有。偌大的园子乍看像一座废园 ( 原本就是废园, 李白不愿相信 )。雕梁画栋飘着蛛丝,池塘边乱草疯长,野物逃窜,怪鸟惊飞然而李白的心中已经装下了玉真公主,挥之不去了。公主的美丽是不用说的,公主的道行当与李白在伯仲之间。

  匆匆忙忙的李太白走遍了别馆,双目直如手电筒,淋得像落汤鸡,脑袋瓜却像一台处理器,把废园的细节处理掉了:他相信不久前玉真公主的香车宝马到过这里。

  这个有胡人特征的男人决定等候。秋雨连绵无所谓,玉真公主很重要。一个金枝玉叶,胜过五十个牛逼哄哄的韩荆州。他收拾了一间正屋住下,寻思那绣房原是公主的卧室,雕床有余香。“美人在时花满堂,至今三载留余香。”李白闻美人余香的功夫很可能天下无匹,丽人的芬芳居然三年不散。现在,他追寻玉真公主的芳踪。

  书童丹砂唠唠叨叨,抱怨厨房干不完的脏活累活。杂面馍吃光了,酒坛子喝空了,得去山下的小村,打浊酒买粗粮,再买几根蜡烛夜深山寂寂,雨丝还在飘,李白换了一身道衣,琴案前焚香默坐片刻,冥想公主居终南山的日常举止,“思与公主化”。他弹奏伯牙的 《 高山流水 》,暗想玉真公主是钟子期。

  没人知道李白在公主的别馆等了多久,也许十天半月。天刚刚放晴,转眼又刮来了一场山雨,淅淅沥沥。李白 《 玉真公主别馆苦雨赠卫尉张卿二首 》,充满了吞吞吐吐的埋怨:他拿不稳,那个都尉张垍是不是在捉弄他。长安的贵族和官僚拿寒士取乐,乃是百年之常态。“厨灶无青烟,刀机生苔藓。”他不得不和丹砂一起生火做饭,打柴禾,揉杂面,呛灶烟。“弹剑谢公子,无鱼良可哀。”

  战国时代四公子之一的孟尝君,门下三千客,贵客出有车食有鱼,而李白三十岁自困于深秋时节的终南山,进退失据,凄风苦雨,食物粗糙,顿顿喝寡酒,“沉沉忧恨催。清秋何以慰,白酒盈吾杯”。眉山人管这情形叫“狗舔油锅”舔又烫,不舔又香。

  张垍贵为驸马爷,李白曾经向他父亲张说呈献过诗赋,展露才华。李白有些怀疑张垍了,却不肯撤离别馆。白天他爬到高高的树上眺望,夜里徘徊于悬崖边,一声长啸,丹砂以为他要跳崖睡里梦里的玉真公主啊, 《 长相思 》:“美人如花隔云端。上有青冥之长天,下有渌水之波澜。天长路远魂飞苦,梦魂不到关山难。长相思,摧心肝。”

  佳人难觅,佳作却是意外的收获。秋雨中苦苦等候,等出了长相思,“美人如花隔云端”。这首诗未必写玉真公主,终南山的宫观别墅一座接一座,香车美人如云。春秋多佳日,长安的名媛淑女鱼贯而来,其中当有十六七岁的杨玉环。

  李白第一次奔长安,先后两次隐于距京城百余里的终南山。据安旗先生 《 李白年谱 》,终南山的西南小山有玉真观残存的碑碣,上有楼观全图,“玉真观”三个字尚依稀可辨。

  世事如烟,一飘千年。李白的这股“烟”,一万年飘不断

  学者们一般认为,玉真公主确实很欣赏李白的才华,李白四十二岁进宫做翰林学士,得益于玉真公主的美言和道士吴筠的推荐。李白做翰林待诏两年,当与公主见过面。他会铆足劲儿为公主写诗,可惜诗已不传。李白的作品,散佚十之八九。张垍是李白命运中的灾星,他捉弄李白的可能性很大。此人后来投靠叛贼安禄山,当上大燕国的丞相,安禄山败,张垍落了个身败名裂的下场。

  李白隐于终南山期间,玉真公主的别馆早已废弃,张垍多半知道。他怂恿傻乎乎的李白去别馆等候公主,把李白苦等多日的事讲给别人听,笑掉大牙。

  李白的傻劲儿确实少见,比如他的痴迷神仙,遍游名山,到处夸海口,满世界乱窜,扬州一年散金三十万,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成了穷光蛋,于是凄然落笔:“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。”古今人杰有个共同的特征 一条路走到黑,“咬定青山不放松,任尔东西南北风”。李白待在公主别馆的傻样儿颇可爱,绵绵秋雨一如他的思绪,灼人的目光咬定青山。任凭山风呼啸,“我自岿然不动”。

  李白自言:“三十成文章,历抵卿相。”他在长安敲那些权贵门,受尽嘲讽与捉弄,大半年的时光,多少负面情绪,归为一声长叹:“大道如青天,我独不得出。羞逐长安社中儿,赤鸡白雉赌梨栗。”自视为管仲、孔明的李白,跟长安的市井泼皮赌梨栗,在北门打起来了,一人独战数十人,被泼皮打得鼻青脸肿,险些丧命。“北门之厄”的故事后面再讲。年轻的杜甫到长安曾参与市井赌博,却道:“有时英雄也如此。”

  李白的修炼具有特殊性。他也不管什么修炼不修炼,只是求名,求官,求仙,求好诗,求美人。生命冲动一气呵成,能冲多远他也不知道。

  “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,使我不得开心颜。”李白四十岁以前辗转求官,再三靠近摧眉折腰的边缘,方有如此之浩叹。苏轼云:“百年不易满,寸寸弯强弓。”李白敢于戏弄唐玄宗,敢于青睐杨玉环,痛斥显贵权臣,盖因其自由奔放的生命力所致。李白不复杂,复杂他就变成李林甫了。他一生三次奔长安,头一次冲得最厉害,落差也大,宛如高高的喷泉落珠溅玉,化为锦绣诗篇,《 将进酒 》 《 蜀道难 》 均为这一时期的作品。

  人人都会有傲岸,人人的傲岸有不同。李太白多头并进的狂傲世所罕见,所以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仰望他,仰之弥高。皇权覆盖的民族缺少自由精神,于是,缺啥想啥。李白千年不变的可爱,盖因此焉。而皇权的崩溃总是伴随着巨大的血腥。魏晋时代有人的自觉,却源于汉室的衰微,群雄割据,“有枪就是草头王”。此系中国历史之悖论。

  李清照是山东济南人,十一世纪的八十年代,生长于大明湖畔,趵突泉边,大约十六岁,随父迁居到汴京。父亲李格非,系苏轼门下后四学士之一,官居礼部员外郎。李清照的童年和少女时代生活幸福,婚后养尊处优。在济南,她早慧,博览群书,能诗能琴能妖娆。体貌清瘦,个头高,很有骨感美人的韵致。倔强的性格像她父亲,晋唐宋文豪们又领引她的独立性,她却不用奔场屋 ( 科举考试 ),走仕途,傲骨未经磨损。她嫁给宰相赵挺之的儿子赵明诚,琴瑟和谐,日子滋润,小两口展玩书画,寻觅金石珍品,发不尽思古之幽情。赵明诚是金石学家。“集古录一千卷”的欧阳修之后,宋代数他藏品最丰,具有出众的鉴赏眼光。

  东京 ( 汴梁 ) 御街的阔绰园子,有着良好修养的美妇人我行我素,敢于顶撞正在变得邪恶的公公。宋代以孝治国,远较唐代为甚。赵挺之是朝廷拳打脚踢的好手,回家却不能“气貌威严”,李清照不吃他的那一套。赵府几个儿媳妇,李清照嗓门儿最高,但不会无理取闹。她写下的一些词,被京城的道学家们视为有伤风化的“艳词”。她喝绿蚁酒,踢气球,穿戴随意,有时还赌一把“关扑” 宋代流行的游戏。李清照天脚穿大鞋,每日园子里闲逛,犹如林黛玉和史湘云的合体。兴之所至她还放声歌一曲,三寸金莲的妯娌们一惊一乍。

  李清照拉着丈夫逛十里御街,随口哼出 《 减字木兰花 》:“卖花担上,买得一枝春欲放。怕郎猜道,奴面不如花面好。云鬓斜簪,徒要教郎比并看。”宰相府的少妇斜插春花招摇过市,与夫君当街调笑,玉齿大开,这简直不成体统道学家们恨声连连,集体上书宰相大人,强烈要求她遵循妇道。然而李清照对公公的提醒、训斥一笑置之。忍不住她还要反驳强势的老头,史载:她与赵挺之“时有龃龉”。

  宋代节庆多,据伊水文 《 宋代市民生活 》 一书,汴京一年中的节日多达七十多个。街头巷尾的耍子层出不穷,春夏秋冬玩不停。汴京的御街极为宽阔,超过唐代长安的朱雀大街,近一百五十米,四十辆驷马高车可以并驰。京城酒楼三千家,勾栏瓦子随处可见,波翻浪涌的汴河上下昼夜热闹,纤夫的号子激荡河水。潘楼、状元楼、白矾楼、丰乐楼前的大广场,女子足球队短衣狂奔,红颜厮杀,观者成千上万,其中就有不戴假面的豪门名媛李清照。她在人群中挥舞酥臂呐喊,嗓子都喊哑了,俨然拉拉队的队长。

  年轻的夫妻如胶似漆,女词人的缱绻情愫掩饰不住,“无奈诗魔昏晓侵,绕篱欹石自沉音”。晨起凭雕窗,她写下了一首 《 丑奴儿 》,双颊赤红如同朝霞。小脚妯娌溜进她的书房偷看了,出门大呼小叫,直奔婆婆郭夫人的住处。偌大相府一百多口人,须臾传遍,传到大街上去了,好事者还书于大相国寺的墙壁。李清照居然把夫妻事写进了新词!

  “晚来一阵风兼雨,洗尽炎光。理罢笙簧,却对菱花淡淡妆。绛绡缕薄冰肌莹,雪腻酥香。笑语檀郎:今夜纱厨枕簟凉。”

  一个长期“守活寡”的妯娌顿足道: 《 丑奴儿 》 真真丑死了,把床上发生的事情都写明白了,艳词,浪语!汴京传开去了,咱堂堂赵府哪里还有些儿颜面?皇帝陛下知道了咋得了?

  然而骄傲的李清照更有 《 渔家傲 》,上片云:“雪里已知春信至,寒梅点缀琼枝腻。香脸半开娇旑旎,当庭际,玉人浴出新妆洗。”情色语跃然纸上。理学盛行之时,李清照敢写这个。李清照玉人出浴,堪比华清池的杨玉环,只是杨丰腴,李清瘦。绰约多姿一焉;未生孩子一焉。李清照的早期词写得十分好,有两个原因:赵明诚磨勘三年宦游远方,她以浓情之身守空房,郁闷难解难排;她未能做母亲,得以专注浓愁轻愁,在郁闷的深处绽放词语之花。笔者曾两次写李清照,发现了这一点。如果她生下一堆儿女,爱得手忙脚乱,母性取代诗性,我们今天就读不到那些绝妙好词了。

  幸好中国有个李清照,填补了文学史的高端空缺,婀娜之身不让须眉伟男。李清照以下,找个三流女诗人也难。她写 《 词论 》,甚至毫不客气地批评苏子瞻、柳耆卿、欧阳修。她格外推崇婉约派宗师秦少游。

  小词 《 如梦令 》:“昨夜雨疏风骤,浓睡不消残酒。试问卷帘人,却道海棠依旧。知否,知否?应是绿肥红瘦。”两情浓烈之际,思念丈夫的女人日日抱着孤枕眠,别是一种锤炼。古语讲伤心人别有怀抱,李清照把女人的伤心怀抱写到极致。

  汉语表达之凝练,西方人若能欣赏,一定瞠目结舌。汉语笼罩下的华夏文明,人与自然,才能如此水乳交融,美感横呈。英国直到二十世纪才出了一个天才女作家伍尔芙。

  “安排肠断到黄昏”,这辛酸语,却令人想起若干年来无数异地打工的夫妻,想起数不清的年纪轻轻离异独居的女人,想起大龄不敢嫁的数以千万计的女性

  赵明诚磨勘结束,李清照大欢颜,日日换新装,变发型,乌发斜插鲜花,唤做“花步摇”,美给丈夫瞧。伉俪风流不消细说。赵明诚贵为相门子和朝廷命官,却始终不考虑纳妾,置偏房生儿子,以免“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”,这是为什么呢?赵明诚与汴京姹紫嫣红的官妓们也无染,下班就回家,这又为何?此二者,另文详叙。

  宋徽宗玩天下玩腻了,突发奇想玩起了战火嬉皮式生存牢牢控制了他的潜意识。看来现代的无厘头有它古代的苗头。浅表性生存,快餐式生存,嬉皮笑脸式生存,古代就有,只是不像今天有大规模复制的趋势。

  宋、金联手,吃掉北辽,金兵扭头吃大宋,屠刀切下了北中国。李清照的命运被拦腰切成两半。1026年之“靖康南渡”时,陆游生,岳飞二十三岁,李清照近五十岁。

  北人跟着尿裤子的宋高宗千里大逃亡,滚滚人流中有李清照和赵明诚。夫妻逃到建康 ( 南京 ),过了两年,石头城发生兵变,李、赵又跟着高宗的銮驾奔向安徽池阳 ( 贵池区 )。不久,兵乱平息,高宗返回建康。赵明诚任湖州知州,疾赴建康,李清照暂居池阳,守着几大间屋子的珍贵文物。

  《 金石录后序 》 记载池阳江头的离别场景:“六月十三日,始负担,舍舟坐岸上,葛衣岸巾,精神如虎,目光烂烂射人,望舟中告别。”

  目光烂烂射人,是李清照刹那间留下的印象。兆头不好。丈夫的神色异于往常。李清照深夜徘徊池阳的官舍,忐忑不安。七夕,她填了一首 《 行香子 》,其声近于哀号:“星桥鹊驾,经年才见,想离情、别恨难穷。牵牛织女,莫是离中?甚霎儿晴,霎儿雨,霎儿风!”天有不测风云,人有不祥直觉。

  赵明诚病倒建康城,也许是中暑,引起了若干并发症。李清照踉跄赶去时,他已经奄奄一息。女诗人天都垮了。好端端的男人,忽然变成了一座坟。

  未亡人李清照痛定思痛,词语和泪吐:“小风疏雨萧萧地,又催下、千行泪。吹箫人去玉楼空,肠断与谁同倚?一枝折得,人间天上,没个人堪寄。”阴阳永相隔,彼此无消息而方块字的间隔功能,乃是一切疼痛的缓释胶囊。苦难中的李清照抬起头来,写下 《 夏日绝句 》:“生当做人杰,死亦为鬼雄。至今思项羽,不肯过江东。”

  寥寥二十个字,出离了愤怒,矛头直指宋高宗和一大群峨冠博带的逃跑主义者。赵明诚的死,与皇帝的闻风而逃有关。苦难接踵而至:十一月,金兵攻陷洪州 ( 江西南昌 ),宋高宗撒腿再逃,李清照又一次卷入数十万逃难的人群,向南再向南。逃杭州、越州、明州、温州、台州, 《 金石录后序 》:“出陆 ( 建德 ),又弃衣被。走黄岩,雇舟入海,奔行朝,时驻跸章安,从御舟海道之温,又之越。”驻跸:皇帝留住之地。之:前往。

  几十年养尊处优的李清照,披头散发三千里,舟车逃了一百天。亡夫之痛未消,灾难忽又从天而降数以万计的文物运出洪州后全部“蒸发”。押运文物的将军是赵明诚的妹夫,官居兵部侍郎。也许文物遭金兵洗劫一空。李清照痛不欲生,那可是数不清的国宝啊,亡夫一生的心血啊。单说徐熙、吴道子、杜甫、李公麟、苏东坡、宋徽宗、蔡襄、蔡京、米芾等的书画墨宝,件件价值连城啊!赵明诚和李清照曾在山东青州生活了十年,拮据窘迫的日子也未曾卖过一件。玩赏古物,精神性压倒一切。其时,仅米芾的一幅字,就抵得上开封城的一座豪宅,遑论苏东坡、黄庭坚、宋徽宗的书画珍品。

  李清照遥跪赵明诚的亡灵,斑斑泣血。凭谁也扶不起

  而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,李清照写下豪放杰作 《 渔家傲 》,上片:“天接云涛连晓雾,星河欲转千帆舞。仿佛梦魂归帝所,闻天语,殷勤问我归何处?”中年美妇美得相当从容了,何以如此?汉语经典给了她力量。庄子活在她的血液中,唤醒了她的文化本能:“我报路长嗟日暮,学诗漫有惊人句。九万里风鹏正举,风休住,蓬舟吹取三山去。”

  清代学者黄了翁点评: 《 渔家傲 》“浑成大雅,无一毫脂粉气,自是北宋风格”。黄了翁说对了一半,脂粉气没啥不好。李煜、李清照的早期词脂粉香浓,照样佳作连连。

  海上风涛连天。数月来难以名状的揪心剧痛,却不能让李清照一头栽下海去。这耐人寻味。其间隐藏着中国文化的密码。人把自己放到宇宙当中,以万物的生死荣枯为参照,所有的痛苦都会慢慢平息。历代先贤,例子太多。前提却是永不停息的修炼。

  南宋定都杭州,称临安。官僚集团不可遏止的腐败惯性在江南继续:“西湖歌舞几时休直把杭州作汴州。”一个名叫张汝舟的官员旧交来到杭州,向李清照百般示爱。垂暮的美妇人承受不住,自由的女人要享受身心自由。她坠入情网,冒着舆论的枪林弹雨改嫁了姓张的男人,岂料落入毒蜘蛛精心编织的蛛网老江湖张汝舟骗财骗色,暗里吞掉李清照珍藏的古物,并且辱骂她,殴打她,恫吓她,绣床边、雕窗下、古树旁,一次次拳脚相加,“遂肆凌侵,日加殴击” ( 李清照 《 投翰林綦崇礼启 》 )。饶是李清照骨头硬,如何打得过张汝舟?昨夜软语温存,今日大打出手这太惨了,呢喃变呻吟,雪肤见血痕。我们的诗人不哭。她没有一滴泪。

  再婚仅一个多月,李清照毅然宣布离婚,把张汝舟告上了官府。杭州越州轰动了。离婚案一波三折,惊动了皇帝张汝舟流放,李清照入狱。

  李清照经人疏通,狱中只待了九天。她盛妆出狱,穿一款月白色长裙,在小弟李迒和几位女友的陪伴下,走过“珠帘翠幕、参差十万人家”的杭州城。她的衣饰、发型、步态、佩玉,连同她野性内敛的平静目光,成了杭州人津津乐道的话题。她的词集叫 《 漱玉词 》,南人北人同声吟唱。她的婉约与豪放,她对各种情绪的细腻捕捉,并将复杂的情绪化入自然的无穷脉动,了无痕迹,使她登上了中国第一女诗人的宝座,永戴桂冠,未来也不可能受到挑战。 《 漱玉词 》 滋润女性的心灵,兼有驻颜美容之功效。

  最艰难的日子她写下长调 《 声声慢 》:“寻寻觅觅,冷冷清清,凄凄惨惨戚戚。梧桐更兼细雨,到黄昏、点点滴滴。这次第,怎一个愁字了得!”

  萨特为何拒绝诺贝尔文学奖?倒是值得今天的中国作家细思量。中国作家,焉能瞄准西方的标准写作?此系题外话。

  李清照的苦难与国家的苦难同步,她深入自己也就深入了时代。她的生存格局大开大合,潮起潮平,归于一片光风霁月。五十岁以后她长住杭州,居小楼,日子精致,流连于美饰、美器、美酒、美词,“酒阑更喜团茶苦,梦断偏宜瑞脑香”。

  她美过了六十岁,款款美向七十岁。多少往事涌逼,逃难,亡夫,失宝,再嫁,挨打,入狱而词语收尽这一切:“谁怜流落江湖上?玉骨冰肌未肯枯。”

  曹雪芹只活了四十来岁,这是炎黄子孙永远想不过的一件事情:那么伟大的作家,堪比万里长城的人物,生命为何如此短促?另外,他四十岁以前就写完了一百二十回本的 《 红楼梦 》,这部百科全书式的作品,可谓空前绝后,年轻的曹雪芹为何懂得那么多?“披阅十载,增删五次。”可见他二十几岁开始动笔,“十年辛苦不寻常”。

  古往今来,辛苦的人多如三十年前的满天星,为什么曹雪芹的辛苦不寻常?单讲他留给人间一部伟大作品是不够的,在浅阅读惊人泛滥的今天,我们应当知道,曹雪芹的旷世伟业究竟伟在何处。

  曹雪芹是在富贵窝中生长的,和南唐后主李煜一样,“长于妇人之手”。曹公名霑,雪芹是他后来的自号,取自苏轼贬黄州的诗作:“泥芹有宿根,一寸嗟独在。雪芽何时动?春鸠行可脍。”霑,谐音站,曹雪芹小名占姐儿,是妇人们希望这曹家嫡传独苗不病不灾的意思。曹氏家族的男人们都在拼搏仕途,占姐儿在脂粉堆中快活自在。幼年童年他被装扮为女孩儿,每一个毛孔都浸润在女性优雅的世界中。从他的文字和行为看,却是雄性十足,雌性激素有限。这一点很重要。

  俗话说,三岁看大七岁看老,曹公是典型。“女儿都是水做的”,而男人一概是须眉浊物,这是曹公的发现,两千年男尊女卑的礼教大潮中,这具有唯一性。换言之:他发现了富含历史能量的铀矿。发现源自性别分裂:这个喜欢脂粉的男孩儿并不自视为男孩儿,他以女孩儿的清爽目光打量世界之为世界,直到父亲的高压才迫使他的双眼投向男性世界,几乎自然而然看见了种种肮脏、龌龊与邪恶。

  巨大的矛盾,无穷无尽的内心冲突,类似强对流天气,使曹雪芹在漫长的书写中成为曹雪芹。一管廉价毛笔,生风生雨生雷电。外在的因素是抄家,荣华富贵转眼成空,“蛛丝儿结满雕梁”。曹府被抄时,曹雪芹十六七岁。内外两股绵绵不断的大力合铸曹雪芹。没人知道他读过多少书,“杂学旁收,过目不忘”,更没人知道他何以能洞察十几个阶层的生活,连老妈子吵架、小丫头拌嘴也让我们看端详。 《 红楼梦 》 写了四百四十八个人,涉及社会生活的所有领域。主题明确:向男权社会和盘端出女性的价值,写出她们的美好、自尊与受压迫,被毁灭。“悲剧是把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。” ( 鲁迅 ) 曹雪芹的笔下,“千红一哭,万艳同悲”,投井上吊抹脖子的红颜女子比比皆是。林黛玉追求自由恋爱是悲剧性的,“一年三百六十日,风刀霜剑严相逼”。她在薛宝钗出阁成婚的那一天,抱恨而亡,焚诗稿断前情,“一弯冷月葬诗魂”。

  记得我念初一读完 《 红楼梦 》,真是五内翻腾,半天回不过神来。一部好书,对人的影响力不可估量。这部皇皇大著几乎不可能被穷尽。一百多年来,研究“红学”的队伍中,国学大师、文学巨匠如云,显赫的名字可以列出一长串。

  古代写小说是不入流的,“小说者流,盖出于稗官野史,街谈巷议”。但小说的元素在人类的洞穴时代已见端倪,形象思维渊远而流长。 《 诗经 》 《 史记 》 不乏场景描绘和心理刻画。司马迁也善于虚构细节。小说有民间的沃土,千百年强劲生长,例如书场文化在全国各地的发达。小说的不入流,盖因官方不屑一顾,尽管官员们私下读得很起劲。曹雪芹写小说的风险在于:遭人白眼;不能养家糊口。他二十岁左右成家,没过多久妻子去世,续弦曰芳卿,家住北京的西山村落,芳卿生一子,小名叫方儿。也许她又生过女儿。家里当有其他人,比如芳卿的亲人。一家好几口,单靠曹雪芹这根顶梁柱。

  曹雪芹一度做过宫廷画师,卖过亲手扎的风筝,摆过泥人摊,制作漆器、石器、玉器是一把好手,干木匠活很是利索这个多才多艺的男人挣钱养家并不难。他可以教私塾,开药方,撰写对联,代人写书信,乃至算命卜卦,求僧问道,操办婚丧事,做八旗子弟的陪读、陪玩或是豪门清客,总之,他谋生的手段非常多。曹氏家族垮掉了,还残存着一些社会关系,如果他加以利用,拿毛笔的手也用作敲门手,生活会过得滋润,子孙满堂,皆大欢喜。曹雪芹是曹家唯一的嫡子。

  每天守着破窗写呀,写呀。早年生活的记忆太稠,印象太深,感慨太多。表达的欲望渐渐成了最大的生命冲动,灵感的火焰越烧越旺。 《 红楼梦 》 初名 《 情僧录 》 《 风月宝鉴 》,一部中篇小说的规模,像一支勘探宝藏的小分队。宝藏显露了更多的宝藏,恰似宝山越挖越高,书稿由作家的红颜知己脂砚斋命名,曰 《 石头记 》。

  曹雪芹在书写中成为曹雪芹,换言之,他的精神伟力在方块字搭建的殿堂中茁壮成长。“语言是存在的家。”语言的抽象功能,乃是人之为人的决定性标志。美好的女性受压迫,群芳散尽,越是自尊自主自强,她们越是悲凉无助,男权社会霸气横流浊浪滔天曹雪芹一头扎进去,重现了时光,重构了时光。重构意味着超越。

  普鲁斯特患有哮喘病,畏寒,长期关在屋子里,写下法国人顶礼膜拜的巨著 《 追忆逝水年华 》。雪芹先生身体好,在二百多年前的北京城能八方游走,去他想去的任何地方,可是他却坐在陈旧的书桌前,日复一日挥舞着红肿的冻疮手。以他的性格猜想,他写字的速度比较快,书风或近草书。金陵十二钗,金陵十二副钗风情各异的女子联翩而至,她们的音容笑貌宛如目前。“琉璃世界白雪红梅,脂粉香娃割腥啖膻”“意绵绵静日玉生香”需要指出的是, 《 红楼梦 》 绝不是一场富贵旧梦。

  伟大的小说写在旧皇历的背面,一本又一本。先生哪有余钱买稿纸。笔砚普通。旧皇历上的宫殿渐渐金碧辉煌。回忆,回思,过去的时光黑洞般吸牢作家的目光。几百人的喜怒哀乐奔来笔端。贾、史、王、薛四大家族的荣与衰,荣国府,宁国府,数不清的生活场景恍若梦境。

  雪芹先生身不由己了,吃与穿退居次要。艺术不可思议的魔力吸附他。表达就是生命本身。泉水要涌出来,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。地热涌出的温泉呈喷射状,抵达了沸点。沸点却能表达冰点, 《 红楼梦 》 冷热交融,阴阳互生,耸峙为中华民族之精神奇观。

  曹雪芹洞察了华夏女儿两千年的辛酸史,红学家们历数的十几种专史 ( 馔肴史、 服饰史、 器皿史、 节庆史、 婚丧史、 优伶史之类 ) 要放在其次。这是惊心动魄的,洞见本身闪烁着真理之光,“天风海雨逼人” ( 苏轼 )。

  凭借司马迁曹雪芹苏东坡等文化先贤,我们得以理解德国大师海德格尔的著名论断:艺术把真理设入自身。

  曹雪芹年复一年在破纸上过日子,一己之身体验着芸芸众生,其乐无穷。伟大作家的一天,可比寻常人的一百天。生命首先是要由强度来衡量的。回行之思自动谋求着表达。血液分分秒秒在燃烧。尼采津津乐道的美神与酒神,每日造访我们的小说家。他昼夜徘徊庭院,令人联想罗丹雕刻的昂首苍穹的巴尔扎克,联想三十年前为电视剧 《 红楼梦 》 作曲的王立平先生。王立平是懂得曹雪芹的。一曲 《 葬花吟 》,堪称绝响。

  1980年代,中国的作曲家们尚能在质朴的状态中创作。其后,指向灵魂、深入肌肤的好歌渐少,21世纪初叶,几乎寥若晨星。文艺界有铜臭味,假风格混淆视听好在我们已有足够的理由期待,这个局面能在不久的将来得到扭转。

  好作家能够深入感觉的内部,重新定位现实生活。什么叫现实?这绝不是自明的东西,它需要强力追问。人过了一天,并不意味着拥有这一天。追忆,反思,领悟,是无穷无尽的,错综复杂的,九十岁回忆孩提时代,还会有新发现、新感觉,知识、阅历、身体、心境都在起变化。比如躺在床上想事儿,与起床后想同一件事会有差异,为什么?意志力变了,情绪也变了。除了全能的上帝和佛祖,没有人能够完全拥有自己的过去,拥有一半也难。所以,记忆是人类永恒的黑洞。三年前笔者思及了这一层。

  西哲尝言:一切回忆都有批判的意味。这话是说,回行之思直指当下与未来。“回行之思”是海德格尔的常用词。

  十年,三千六百天,曹雪芹守着破窗写呀写呀,他究竟图个啥?事实上,他的写作生涯远不止十年。这里,艺术冲动直接是生命冲动。吾爱吾家,但更爱真理。或者说,艺术真理的召唤与指引让曹雪芹神魂颠倒,亿万体细胞全部充盈了。作家的每一刻都兴奋着,喜怒哀乐大循环。破窗变了雕窗,雕窗又结满蜘蛛网。灵感照亮了荣宁二府的每一个角落。不难想象曹雪芹伏案写作时的那双眼睛,那颤抖的手,那喧嚣与禅静交袭的灵魂兴奋,乃是包括动物在内的生命饱满度的唯一指标,而艺术创造是抵达恒久兴奋的最佳渠道。艺术不伤人,也几乎不消耗能源。艺术提供了激活感觉的无限的可能性。我们重温尼采:“艺术是生命的兴奋剂。”

  我们的天才作家越写越穷了,偶尔卖掉几幅字画,换来散碎银子。曹雪芹没有名气,卖字画要碰运气。遭人白眼的事情时有发生,他当即还以白眼,“白眼向人斜”。脂砚斋形容为“眉立”。阮步兵的狂傲,苏东坡的坚忍与旷达,三十来岁的曹雪芹兼而有之。

  敦诚、敦敏两兄弟是先生的挚友,尽管他们不富裕,却时常接济柴米。北京西山小村的酒肆,常常挂着曹雪芹的酒账,敦氏兄弟不知为他付过多少次。后来又有张宜泉,几十里路也要拐过来,看看小酒肆有没有曹雪芹的账单。这些人都是 《 红楼梦 》 的幕后英雄,历史会永远记住他们。1980年的 《 红楼梦学刊 》,有一幅“雪芹归村图”,先生傲雪而立,旷野一片白茫茫。那幅设色水墨画,笔者至今记忆犹新。

  有一天,远道而来的敦敏访曹雪芹不遇,题诗于酒肆的白壁:“野浦冻云深,柴扉晚烟薄。山村不见人,夕阳寒欲落。”又一天,敦诚带了积攒的二十两银子来,曹雪芹远游未归,他把银子交给了芳卿,在曹家的柴门外伫望,直到寒阳落山。

  才华横溢、慧眼独具的脂砚斋更是曹雪芹家的常客,她与芳卿情同姐妹。据考证,芳卿能写诗,能画画。曹雪芹的书房叫悼红轩,是脂砚斋起的名。

  二百五十年前的北京,冬天真冷,真漫长。城里城外多见厚厚的冻土层,夏日不能解冻。敦氏兄弟留下来的诗作多写冬季,只因冬天的曹雪芹最难过。棉衣棉被,烤火的木炭柴禾都是问题。吃得太简单,热量远远不够,而写作消耗脑力,比体力劳动的消耗更多。于是作家大量饮劣酒,御寒也充饥。年关过后,越发青黄不接,家里总是面临断顿的危险,米面缸子经不住几舀。芳卿含泪辛酸持家,把吃干饭改为吃稀饭,偶尔才有几个杂面窝窝头。丈夫总是把窝窝头留给方儿,说是在酒家喝过酒了。其实他饿着。饿更冷。大观园里的姐妹们锦衣玉食,燕窝熊掌乃寻常,而生活中的曹雪芹,冬春时常食不果腹。他写呀,从早到晚不停地写。柴门外的雪花不停地飘。那双红肿的冻疮手,从十一月要持续到四月,“冻疮发时痒难禁,两手相搓未敢停”。先生手中的廉价毛笔掉到地上,躬身捡起来,羊毫已结冰,插入口中含化开,十根指头像冰棍。肚子咕咕叫,他摇摇明知空荡荡的酒葫芦,进厨房灌几口冷水,抹嘴喘大气。他望望另一间柴房里正在逗方儿的妻子芳卿“贫贱夫妻百事哀”。

  敦诚为我们留下了一首极珍贵的 《 七律 》:“满径蓬蒿老不华,举家食粥酒常赊。衡门僻巷愁今雨,废馆颓楼梦旧家。司业青钱留客醉,步兵白眼向人斜。何人肯与猪肝食?日望西山餐暮霞。”举家,看来是指一家多口。举家食粥的辛酸,直叫人潸然泪下。曹氏家族颓败,北京、南京的大宅子蒙尘已久,曹雪芹去凭吊,去追忆,徘徊废园与旧馆,思绪万端。他自幼爱吃炒猪肝,如今困顿已久,谁买给他吃呢?林黛玉薛宝钗史湘云,持蟹下酒喜先尝,而作家喝着村酿寡酒,欲尝一片猪肝而不得,只能呆望西山餐暮霞。

  中国最杰出的小说家,是在这种困境中写作,一写十年。脂砚斋含泪点评:“字字看来皆是血,十年辛苦不寻常。” 《 红楼梦 》 从初稿到定稿,写了五次。

  孔子、孟子、庄子、墨子、左丘明、孙膑、屈原、贾谊、商鞅、张骞、司马迁、建安诸子、华佗、竹林七贤、王羲之、陶潜、惠能、玄奘、王维、李白、杜甫、韩愈、李贺、李煜、王安石、苏轼、辛弃疾、李清照、李时珍中国的文化先贤多为失意者,中国的精神价值多为失意者、困顿者、坚忍不拔者所创造,历代王公贵族与高官巨贾,罕见杰出者。笔者出此语,是经过慎重考虑的。这个现象值得学者教授们专著探讨。苏东坡做朝廷大臣的年月写不出传世杰作。白居易、欧阳修晚年蓄妓成瘾。日子舒适了,大脑趋于迷糊,心思纠缠人事,精气神向下,朝着单纯的肉身化。

  此间有中华文明的特殊性,尚待仔细考查。英国哲学家罗素写 《 闲散颂 》,试图证明西方的精神价值主要是由有闲的富裕阶层所创造。中国显然不是这样。历代豪族富商,骄奢淫逸是常态,是主流。民间有“富不过三代”的说法。家道中落,方有英才出世。

  物欲横流,精神委顿,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铁律。是的,铁律。东方西方,概莫能外。物欲汹汹之辈,必定无休止地算计自然、进攻天地。

  伟大的曹雪芹冻饿交困,死于1764年的除夕夜。方儿患病夭折于先,曹家断了唯一的子嗣。鞭炮声中,漫天鹅毛雪,灵床上的作家寿衣单薄,只怕黄泉路上他依旧寒冷,十指冻如冰,硬如铁。敦氏兄弟凄然写挽诗:“四十萧然太瘦生,晓风昨日拂铭旌。”

  据红学家考证,曹雪芹圆脸,微胖。早年的山珍海味如同萝卜小菜,打下身体厚实的底子,然而四十岁瘦成了一把骨头。我们的曹雪芹瘦成了一把骨头

  逝去的时光是曹雪芹的黑洞,他却黑洞般吸引着炎黄子孙,除非中国人回望汉语经典的能力持续下降。 《 红楼梦 》 是未完稿,比之断臂维纳斯有过之而无不及。根据脂评,尚有“五件事未完”。她写道:“书未成,芹为泪尽而逝,余尝哭芹,泪也待尽。”

  鲁迅先生的童年幸福, 《 社戏 》 《 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 》 等篇什有生动的写照。绍兴是水乡,乌篷船摇来摇去,穿过一座座精致的小桥,荡起鉴湖的碧波。这地方古名越州、山阴、越国,数千年人杰地灵。谢安、谢灵运、王羲之、陆游、周恩来鲁迅纪念馆的杨春女士告诉我,绍兴的文物数量在全国的地级市中名列前茅,文保单位密集分布,地上地下古物丰富。河南的洛阳、陕西的咸阳也如是。

  鲁迅本名周树人,两个弟弟,周作人和周建人。母亲鲁瑞,先生的笔名取自母亲的姓。家里的保姆曰长妈妈,很亲切的称谓。长妈妈不识字,知道的乡俗民风很多很多,比如人死了,要说人老了;不可从晾衣服的竿子下走过,那是要生病遭灾的;吃稀饭要搅,走滑路要跑诸如此类。祖母、母亲、长妈妈温柔呵护着小鲁迅的生长。绍兴的乡下有个安桥村,村里有鲁迅的外婆家。他时常跟着母亲和长妈妈去,乌篷船摇啊摇,摇到有闰土哥的安桥,执钢叉的闰土哥月下追野物,矫健的身影跃过草垛,蹚过鱼虾成群的小溪。安桥村的小伙伴比野地的野物还多。

  外婆老远看见了蹦蹦跳跳的乖孙子,笑眯了双眼,花白头发迎着田野上的熏风飘。

  历代大文豪,多有早年丧父的经历,家道中落,催生了一颗颗敏感的心。又因为妇人们的呵护,比较仁慈,文豪而兼高官者,大抵正气充足,找不到一个邪恶之辈。笔者在写 《 品中国文人 》 的过程中,捕捉了这一历史现象,再次求证于方家。

  鲁迅十三。